江南2019年第4期|曾晓文:鸟巢动迁

摘要:在音乐节开幕前四小时,可嘀儿妈妈的四个小宝宝破壳而出,果然每一个都毛茸茸的,可爱、灵动。 八月驾车5小时赶到了。小麦色的皮肤,明亮的眼睛,草绿色的T恤和牛仔裤,似乎挟...

  

江南2019年第4期|曾晓文:鸟巢动迁

  在音乐节开幕前四小时,可嘀儿妈妈的四个小宝宝破壳而出,果然每一个都毛茸茸的,可爱、灵动。 八月驾车5小时赶到了。小麦色的皮肤,明亮的眼睛,草绿色的T恤和牛仔裤,似乎挟带一股森林里的清风。朱利安在网上搜索过,八月是英格兰后裔,三十五岁左右,从小热爱动物,近几年为保护全省的野生动物四处奔走。她显然有备而来,在鸟巢附近向官员们详细陈述鸟巢动迁的A计划和B计划,当场获得批准。 半小时后,以国家广播电视台为首的各路媒体记者蜂拥而来,很快发送新闻:“加拿大最盛大的音乐节因四只小小的鸟蛋被紧急叫停。” 收音机准时叫醒,加拿大国家音乐台正播放男歌星“闪电”的金曲。闪电刚刚斩获格莱美奖、加拿大朱诺奖、美国告示牌热门歌曲第一名,名气狂涨。他是黑白混血儿,既英俊又亲和,在社交媒体上哪怕只发送一个感叹号,都会赢得万人点赞。 他又给前妻发了一封短信,随即想到城市之间的时差,她可能还在睡梦中。如果儿子被关禁闭,她真能安睡吗?他越发如坐针毡,决定给航空公司打电话。接线员是一位语调和蔼的女士,居然帮他订到了一张两小时后直飞温哥华的机票。 耗资浩大的音乐会举办方在搭建舞台时发现有鸟雀在此孵蛋,于是一系列护鸟与赶鸟的拉锯战由此拉开。同时,在鸟巢动迁的明线之下,与孩子离合的暗线也在小说中行走。作品立意与主题颇有意味,既含象征又有隐喻,能给人带来完全不一样的思考。 沙珮不时地摇头、耸肩,小声嘀咕,“按这速度,圣诞节也搬不完!”她终于失去了耐心,对朱利安说,“搬完后,打电话给我。” 入秋后,一场过早到来的罕见风雪,断了他们的食物来源。他上天入地寻找,把饥饿万分的她带到了一个马厩里,在草丛下发现了可吃的昆虫。她原本信奉一夫一妻,不像水雉鸟尽可夫,在熬过那个寒秋后,更立誓与他白头偕老。生活开始顺风顺水,他们成功抚育了两窝鸟宝宝。 离婚那年,儿子才五岁。前妻获得了儿子的抚养权,很快嫁给了一个长鹰钩鼻子的男人。朱利安暗地里叫他“鹰”。鹰、前妻带着儿子搬到西班牙的一座富人聚集的岛屿上,在那里生活了大约7年,说是做房地产生意,半年前海归,定居在西海岸的温哥华。这些年里,朱利安和儿子聚太少,离太多,当然地理距离是最大障碍。去西班牙费用不菲,前妻又找出无数借口阻止儿子回国探望。几个月前,儿子通过闪电的脸谱网页发现了他在音乐节中的重要角色,加他做“朋友”。儿子是闪电的铁杆粉丝,把自己当作通向闪电的媒介。当然,这只是朱利安的猜测而已。闪电不是没有负面新闻,吸毒就是其中一条,但儿子似不介意。迷恋一个人,意味着给他所有的弱点找到充分理由。 “你好几年都没看过儿子了,为什么偏在这种时候去?你好不容易做上高管,怎么不珍惜自己的机会?”沙珮的口气简直是审讯了。 沙珮听了,把下唇咬成了紫桑葚色。过了几分钟,终于吐出一句话,“我前辈子作孽了。” 他那晚在渥太华河畔,用悔恨的火烧灼自己,似乎无意中铸了一把剑,使她此刻轻而易举地反手刺痛他。 音乐节盛况空前。在主会场的舞台上,当闪电唱到那句经典歌词:“哦,亲爱的,这世间隧道的尽头没有光,光就在你身上……”万众欢呼。朱利安搂着儿子站在最前排,热汗淋漓地且歌且舞。他已经向温哥华法庭提交了申请,要求获得儿子的抚养权。 “那叫‘折翅’,假装受伤,把敌人从鸟巢边引开。我的敌人不少,海鸥、乌鸦、狐狸、土狼,当然还有像你这样的人。为保护小宝宝,任何表演都不算过分。” 好在他后来放弃了,安下心来,从秘书开始做起,慢慢进入管理层。几次跳槽,还算顺利。上一届音乐节的执行总监退休后,就接替了他的职位。 可嘀儿妈妈并不反驳,只是轻轻挪动细长的脚,走近鸟巢,用温暖的小身体覆住了那四颗著名的鸟蛋。 八月从卡车里拿出一个大托盘。托盘上摆着一个鸟巢,那是她精心搭建的,完全可以乱真。她走近可嘀儿妈妈和她的鸟巢,开始实施A计划:小心翼翼地把四颗鸟蛋转移到人工鸟巢上,挪动一米的距离。这时,可嘀儿爸爸出现了,在鸟巢的上空身姿矫健地盘旋,一路护航。 看来Lee先生被一只小鸟惊动了,终于决定露面了。朱利安摇摇头,“很抱歉,我马上要去温哥华找我的儿子。他需要我!” 果然浪涛声传来!儿子在屏幕上露出苍白小脸,圆框镜片后一双淡棕色的眼睛怯怯地望着他。他心一惊,以为按错键接通了视频电话,定下神来,才看清是脸谱网自动发出的点赞提醒,跳跃而出的不过是儿子的小照。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和记忆中的孩童早已无法吻合。 朱利安到达国会山时,发现平日游人如梭的广场出奇地安静,国会大厦的哥特式建筑似乎多了几分威严。在音乐节预定的主会场舞台的中心位置,早停满一连串装载设备的卡车;音响师们和建筑工们更是整装待发。 去年春天在美国中部,他在一家高尔夫球场的边沿上筑了巢。周六晚上,高尔夫球手们都离开了,留下青草映夕晖的风景给这一对小夫妻独享。在不远处的俱乐部里,一场婚礼正在举行,传出浪漫的歌声。她专心地孵蛋,还享受他偶尔的亲吻。突然,他们被一阵激烈的枪声惊醒。刹那间,魂飞魄散的人们从俱乐部里冲出来,彼此推搡,四处逃窜。他们同时附身保护四只鸟蛋,却被一只穿皮鞋的硕大的脚踢出几米远,重重摔落在地。可嘀儿妈妈忍痛爬起来,看到另一只穿皮鞋的硕大的脚踩碎了她的鸟蛋。汁液飞溅,还带着她的体温,随后,身穿纯白婚纱的新娘迎面走来,用手捂着血流不止的胸口,慢慢地倒下。 朱利安似乎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上气不接下气地打电话通知音响公司和建筑公司的经理们:“正式开始搭建舞台!虽然离音乐节开幕式只有三天,但我相信你们有能力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音乐节后,我到河畔酒吧请客,一醉方休!” 沙珮求救似的望望周围人。不料,他们都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惊恐,仿佛无意间闯入了鬼节大游行的队伍。 他心烦意乱地推开财务报告,在电脑上登录市内野生动物保护中心的网站,却看到了首页上的通知:全体员工出行一日,野外考察暨团队建设活动。这个六月的日子,似乎从一位前程似锦的女子变成了一个穷途陌路的巫婆。百般无奈,他只有等第二天再联络。 朱利安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手机,通过音乐节的“脸谱网”和“推特”账号发布信息:“音乐节里程碑式的日子——架设舞台。”手指有些抖,险些发生幼稚的拼写错误,比给情人发短信还紧张呢。音乐节在社交媒体上的追随者有十几万,一条信息常掀千层浪。 朱利安请求和小鸟儿说说话,发誓绝不动她的一根羽毛。警卫黑着脸同意了,随后走出几米远,留给他一些空间。 转天是一个雨天。早晨十点整,鸟巢附近清场,西方七国峰会在渥太华召开那天,国会山的气氛似乎都没这么严肃过。 工作人员们仿佛听到法槌落案,同时屏住呼吸。一阵电话铃声刺耳地响起,但没人敢去接听。 那晚告别时,他想过在音乐节结束后和她正式约会一次,也许两人之间有靠近的可能。 朱利安起床拉开窗帘。阳光像被隔在演出会场门口的万千歌迷,潮水般涌入。加拿大最盛大的音乐节暨北美第二大音乐节进入十日倒计时。身为音乐节的执行总监,他在文沙上爬行、在会海中浮沉整整一年,似乎追逐一个巨大的海市蜃楼,这天终于踏上坚实的土地:架设舞台。音乐节的全部内容早已熟稔于心:一个主会场、六个功能场地、五个户外舞台,还有一座室内剧院;演出曲目高达两千多个,覆盖流行、蓝调、民间、摇滚和世界音乐。根据往年盛况,预计今年会吸引三十多万观众,甚至总理小杜鲁多也承诺出席主会场的开幕式。主会场将设在拥有“国家象征”美誉的国会山上,而亮丽登台的明星,正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闪电。 一杆长枪冰凉地贴在了朱利安的肚腹上。朱利安吃了一惊,扔掉了手中的鞋盒,看清对方是一位身穿警卫制服的印度后裔,这才知道首都管理委员会已派人保护鸟巢。朱利安乖乖地拿出驾照证明身份。警卫用手机上的电筒仔细地照了照他的脸,认出了这个刚上过新闻头条的“倒霉的音乐节执行总监”。 在最近的三个星期里,她和他轮流孵蛋,风雨不误。可在这六月里的明媚早晨,竟出现不测风云。在他出外觅食时,一群操纵各种机器的人,在不远处对她的四个小宝贝虎视眈眈。她暗暗告诫自己保持镇静,迎接领头的黑眼睛男人的灼灼目光。 后来他无数次在精神恍惚中回到家中的厨房。他一年年长高,厨房日显狭小,但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漂白粉的浓重气味。妈妈似乎尽全力,驱散了他熟悉的葱油饼香气。妈妈经常把番茄酱均匀地涂在刚煎好的葱油饼上,然后卷进一条“热狗”香肠给他吃。那是他最喜欢的中西合璧的食物。 如果当年前妻肯给自己的弱点寻找理由,生活也许是另外一种样子,他想。他没留过鹰的号码,因为不想听到鹰傲慢的声音,此刻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 “偏偏把鸟巢搭在预计的电缆线路上,讨厌!”沙珮抱怨道,接着督促,“你快叫工人把它挪走!“ 朱利安在可嘀儿妈妈的身边坐下来,说:“你刚才的表演,达到获奥斯卡金像奖的水平了。” 事不宜迟。朱利安立即拿出手机,拨叫音乐节法律顾问,法律顾问拨叫市政府,市政府拨叫联邦环境保护和动物保护的有关部门。在一连串的咨询和讨论之后,他得到了明确答复,随即向沙珮和众人从实道来。可嘀儿虽不是濒危物种,但其数目在过去的50年间下降了一半,被列入加国迁徙性鸟类保护法令,有权驻留在筑巢的地方孵蛋。任何人要动迁鸟巢,必须获得两家政府部门的许可:联邦环境保护和气候改变部门、首都管理委员会,否则以违法处置。他不得不下令推迟架设舞台,新手不会画眉的先画眉尾巨好看记得收藏 08-06。进入申请许可的程序。 一个月前,他和沙珮、闪电约好在渥太华河畔酒吧见面,谈演出的事情,结果闪电临时有事,只好失约。当时的场景是电视剧导演们偏爱的:僻静的露天庭院,盛时的花草,舒适的木桌藤椅,一对生活背景天差地别的男女。几杯本省产的红酒,加上两尾名厨料理的新鲜金鲈鱼,把他和她的距离终于拉近。晚餐结束后,意犹未尽,他建议到河边走走。一对可嘀儿鸟贴着水面轻盈飞过,不远处,国会山的哥特式建筑安然伫立,晚霞给褐墙绿顶点染童话色彩,甚至使她的黑衣变得柔和,何况她的淡妆恰恰好。她化淡妆时,和他的妈妈有些相像。或许城里的每一位华人女子都和照片上的妈妈有一点相像,椭圆脸,杏仁眼,薄唇。他至今保存着自己和妈妈的合影,那也是平生唯一的一张。 上世纪60年代末,一位华人女子从香港到安省的一座小城读大学,和一位白人相爱,生下了朱利安。朱利安五岁那年,在上幼儿园的第一天就被同学们打了一顿,因为他“是一个少见的杂种”,继承了爸爸的金头发和妈妈的黑眼睛。他坐在幼儿园的门口,哭泣着等妈妈来接他,等她警告欺侮他的同学们。 月黑,风倒不高,国会山广场上静悄悄。他尽可能地放轻脚步,还是听得到恼人的回音,终于走近了鸟巢。“滴!滴!滴!”可嘀儿妈妈突然发出激愤的叫声,“刷”地张开黑白相间的翅膀和褐色的尾羽,像张开一把扇子,使形体膨胀一倍,还不停地拍打翅膀,想把他吓走。她见他纹丝不动,就快步离开鸟巢,踉跄跌倒,发出痛苦的呻吟,接着缓慢站起,拼力扇动一只翅膀,而把另一只绵软地贴在地面上,似乎已经折断。他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但她在转眼间箭一般展翅飞向天空。 “如果我是一只可嘀儿,我希望你是我的妈妈。”朱利安说,在不自觉间用孩子般的语气。 他想了想,简短地回复,下周六没空,要带儿子去国家公园霹雳角看鸟。他的眼前已出现一幅画面:湖天一线,蔚蓝醉人,群鸟飞翔,太阳闪耀莹光,仿佛往水面撒下了千百万粒钻石。 她出生于一座靠近沙漠的城市,一个低收入的家庭。第一次吃到哈根达斯牌的冰淇淋,是十五岁那年在同学姐姐的婚礼上。那天她发誓要赚很多钱,在任何时候想吃冰淇淋,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去买。她仿佛一个倔强的猎手,一旦锁定目标,就不惧上天入地,跨洋过海。她终于做上了Lee先生的代理人,经手巨额投资。她是单身母亲,不得不把十岁的女儿留在自己的母亲身边,而她们此刻在万里之外。 朱利安错过了在周末之前呈递申请的机会,音乐节的筹备完全陷入停顿。与此同时,网民对“鸟巢事件”的争论愈演愈烈。有人抨击政府大题小做,挪动一个鸟巢还要什么鸟申请?立即有人还击,法令一旦出台,公民必须遵守,不然国家不就乱套了?小鸟只要落在加拿大国土上,就有自由、生命和追求幸福的权利。闪电的歌迷们不太发烧法令和权利,只担心不能按时看到演出,在社交媒体上把朱利安骂了个狗血淋头,仰仗多元的文化背景,竟使用了高达50种语言! 朱利安在两夜无眠之后,终于熬到了星期一。他一大早就穿上郑重的西装,到联邦环境保护和气候改变部门和首都管理委员会面递鸟巢动迁申请。 音乐节组委会的财务总监,一个小个头的比利时裔,走了过来,递给朱利安一份财务预测报告。朱利安不看都可以想象组委会的巨额开支:已支付的策划费、建筑费、广告费,已预付的场地费、明星出场费,等等。如果音乐节不能按时举行,失去门票收入,即使保险公司支付部分费用,也将面临破产,来年重整旗鼓的希望微乎其微。 他嘱咐财务总监接手鸟巢动迁事宜,对方露出为难神色。就在这时,沙珮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还是一身黑衣,脸上的妆因为流汗褪去大半,遮不住黑黑的眼圈。 八月每过二十分钟,把鸟巢挪动一米。她做得那么专心致志,仿佛挪动的不是四颗普通的鸟蛋,而是深藏了一亿年的价值连城的恐龙蛋。 经过了二十四个小时漫长的迁移,人工鸟巢上的四只鸟蛋终于定居安全地带,距离主会场舞台二十五米远。可嘀儿妈妈忠实地跟随搬迁,满意地继续孵蛋。 今年初夏,可嘀儿夫妻渐渐从伤痛中解脱,又飞回到渥太华附近,再次为孕育后代做准备。他尽心尽责,在四个地点搭巢:停车场旁的碎石间、田野、沙砾屋顶、国会山。她认真地勘察一番。田野上可见度低,容易遭受天敌袭击;屋顶不理想,小宝贝出生后起飞会有困难。在停车场旁又担心成为车轮下的牺牲品,最终选择了最安全的国会山。她很快下了四颗蛋。圆圆的、淡灰的壳上长着黑斑纹,每一颗都可爱。她甚至给小宝宝们取好了名字:春、夏、秋、冬。 在后来的三天里,发生了一系列不大不小的事件。Lee先生来了,又离开了。此行期间他见到了首都管理委员会的负责人,要求立即派警察动迁鸟巢,但对方表示爱莫能助。音乐节的财务总监联系上了市内野生动物保护中心,却被对方告知“本中心无权处理和迁徙鸟类有关的事件”。朱利安得知后,急火攻心,从温哥华打电话给多伦多附近的野生动物保护中心。谢天谢地,找到了女专家八月的电子邮箱,立即发信求助,一天后得到了回复。不过她在欧洲出席国际会议,搭乘的飞机因暴雨停飞,滞留布达佩斯。等他们从世界的不同角落出发,不顾长途疲惫,在周五下午分别抵达国会山时,一群狂热的动物保护者正举行示威游行,抗议音乐节对小鸟造成的潜在伤害。警察以可嘀儿鸟巢为中心,封锁方圆一公里的区域。 朱利安在365个日夜的反复筹划中,在最疯狂的想象中,在午夜惊魂的噩梦中,都没料到音乐节会遇到这样的意外。 真相总是不堪。鹰和前妻到西班牙后万事不顺。鹰心情郁闷,常拿儿子出气,甚至关他禁闭。他们花光了储蓄,只好回国再谋生路。鹰只找到一份看仓库的差事,前妻做替补接待员,两人欠下一堆信用卡账单。儿子用自己在“星巴克”打半日工攒下的钱,订了一张机票,准备去渥太华看闪电的演出。鹰和儿子争吵,一怒之下对儿子拳打脚踢,把他关进地下室,还搜走他的手机。儿子猛敲邻居的墙壁,哀求邻居替他发呼救短信,但嘱咐不要报警。如果警察发现家暴,就可能把他送交社会服务组织。如果他被安排到寄养家庭,那么他和孤儿又有什么两样呢? 朱利安望着可嘀儿妈妈的圆眼睛,揣摩她的心思。她悠悠然站立,一副善良无辜的模样,守着一个简陋的鸟巢,四颗小小的鸟蛋,还有水泥缝间的几缕杂草,仿佛一位将领,不动一兵一卒,就阻止了音乐节筹备大军的脚步,阻止了明星会聚的举国狂欢。素昧平生,无冤无仇,她凭什么打破自己的宏伟计划? 他疑惑地看看众人。众人大气不出一声,只不约而同地向他示意,把他的目光牵引到对面不远处的水泥地上。一只小鸟站在鸟巢旁,巢里还赫然地躺着四颗蛋!朱利安在业余时间常去森林中远足,顺便看鸟,立马把积累的鸟知识派上了用场。身材娇小,背褐腹白,胸前两条匀称的黑羽,脸上长满褐色绒毛,显然是一只雌性可嘀儿。黑亮的双眼,棱角分明的嘴巴,无不显露个性;腿脚细长,有几分亭亭玉立的范儿。再看那鸟巢,一个大约一尺见方的浅坑,底部潦草地铺着细碎的石块。她也许被他的凝视惹恼了,叫了几声。叫声称不上甜美,类似“可嘀”,稍嫌喧闹,难怪得学名喧鸻,不过此刻在这静谧的广场上,她肩负孵育下一代的使命,沉着面对庞大的机器和人群,特立独行。 “砰”的一声,他的手机发出短信提醒。短信发自一个陌生的号码。对方自称是儿子的紧邻。 在八月去吃晚饭时,朱利安接替了她的工作。他关了手机,在挪动鸟巢的间隙,和可嘀儿妈妈聊天儿,确保她跟随自己的脚步。他说,前几天在温哥华下城东区,在一幢破败的半独立屋的地下室里,儿子扑进了他的怀里,像暴风雨中的一只小鸟般颤抖。黯淡的光线,发霉的家具,还有地毯上陈年的肮脏痕迹,那么触目惊心,似乎无声指责他身为父亲的失败。在那一刻,这场令他万分牵挂的音乐节,突然变得遥远缥缈。 沙珮迷惑地看着他,似乎他说的不是英语,而是鸟语,随即愠怒遮盖脸颊上精心打出的腮红。在这个“抵达里程碑“的关键时刻,他怎么可以开如此恶意的玩笑? 朱利安和沙珮之间的话题,从音乐节转向了个人生活。朱利安年轻时一心想当演员。在很多年里,在北美的电视上,几乎见不到华人和其他族裔的混血儿。他不服气,到处应征,哪怕是为了一个小角色。四处碰壁。因为常年没有固定收入,妻离子散。这些年来,他和儿子越来越疏远。他前几年先后和两个女人同居过,但都无疾而终。 儿子从没向他求救过,这是第一次。那张苍白的戴圆框眼镜的小脸似乎又在屏幕上浮现。 “根据我多年的观察,如果移动鸟蛋超过一米,就可能把可嘀儿妈妈搞糊涂,她甚至会放弃孵蛋,”八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可嘀儿的智商不太高。” 当天夜里,他又给儿子和前妻打了一通电话,结果还是无人接听。他躺在床上,可嘀儿妈妈那双黑亮的圆眼睛一直在眼前晃动。实在睡不着觉,索性起床,从壁橱里找出一个鞋盒,决定去“拜访”一下鸟巢,神不知鬼不觉地动迁。 在短短的几小时内,“四只小小鸟蛋叫停加拿大盛大音乐节”的新闻被世界几十个国家转发、几千家网站转载,引发社会各界的火爆争论。组委会的座机、手机铃声不断。朱利安在电话里和闪电的代理人,一个钢牙铁齿的家伙,费尽口舌地解释,仿佛表演脱口秀的桥段。工作人员们一时间乱了阵脚。有的走钢丝,对包工公司轻易许诺;有的扮小丑苦中作乐,笑容满面地安慰抱怨者。如果支上一顶帐篷,简直可以组成一个马戏团。 朱利安深知当务之急是呈递鸟巢动迁的申请。当他在网上搜索到了申请表格,立即害上偏头痛。表格长达5页,要求详列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外加足足两页的动迁理由陈述和具体计划。他在心里痛骂,难道联邦政府要逼迫每位申请人成为短篇小说家吗?更要命的是,必须由一位野生动物专家亲自制订计划,亲临现场实施动迁,而市内野生动物保护中心仅有五位专家。哇塞,比找一位格莱美音乐奖的得主还难! 音乐节闭幕后,朱利安收到沙珮的短信。沙珮说,Lee先生对音乐节的“投入和产出”还算满意,但决定明年不再投资,认为“小鸟的戏剧太滑稽”。朱利安看后,一笑,暂时不想考虑明年的事情。她随后语调一转,请他下周六吃晚餐,显然是要约会了。 华人女子沙珮在人群中最先把目光投射过来,直烤得他两颊发热。黑裙装、高跟鞋、精心化过的妆容,大热天的,难为她庄重得像出席葬礼。沙珮是音乐节最大投资商Lee先生的代理人。Lee先生真人不露相,通过她交涉所有业务。坊间有一些关于Lee先生的传闻。据说他靠打猎赚下第一桶金,把大象、犀牛、貂熊、雪豹、羚羊等统统变成了枪下鬼,随后进入房地产业,下令手下人片甲不留地拆除几座城,高速建起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再后来登上了福布斯富豪榜。Lee是很容易引起歧义的姓氏。Lee先生也许是白人,也许是亚裔,因为广东人、台港澳人姓李的,也会这样拼写。总之,他藏在一团迷雾中,派沙珮游走在光天化日下。 朱利安离开后,茫茫然地在街区中穿行。家家户户都在沉睡中,妈妈不在任何一扇窗下等待自己。他借着路灯光,看到了身后摇曳的影子,也许自己是一个穿着成人衣服的五岁男孩。 朱利安结束了凌晨的漫游,直接开车去了音乐节组委会,在早晨八点之前虔诚地填好了鸟巢动迁的表格。 她遵循同样的迁徙路线,秋冬客居美国中部,春夏回到加国东部,一路上在海滨、河滩、湖泊、池塘、沼泽、水田上栖息,欣赏不同的风景。她经常遇到人们俯视的目光,自知身材渺小,会被成人的一只手掌罩得严实,但她擅长飞翔。在地面上苦行的人们,永远体验不到自由飞翔的飘逸感觉。她不介意孤独,因为朋友来了又走,天敌永远在生活中停留。日子似乎一成不变,直到两年前在渥太华河上,她瞥见了水中一个健美的身影。当时她站在一块岩石上歇息,水、风,还有光,不约而同地静下来注视,空中飘浮的全是他的气息。她无须触摸,就能感受到他的羽毛的温暖。 他后来听说在香港当警察的外祖父与一群内地偷渡客发生冲突,身负重伤。妈妈作为独生女,必须回港照顾外祖父,爸爸坚决留下了他。妈妈一去不返,从没和他联络过。有传言她搬到了新西兰,还有传言她出家当了尼姑。日月累积,朱利安不用照镜子,就能看到自己眼神中的被遗弃的忧郁,而他从儿子在脸谱网上的小照上,捕捉到同样的忧郁,忍不住一遍遍自问,他是遗传者,还是制造者? 会不会是一个骗局?或许儿子被绑架了?他拨打儿子的手机,听到的是留言;拨打波兰裔的前妻的手机,无人接听,给她发短信,杳无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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